陈年喜:从迭部到延安(下)丨峡河西流去

admin 2025-07-16 28人围观 ,发现286个评论

陕西,行进中的火车。视觉中国|图

汉中的古老,已经无法用肉眼看到了,我们能看见的,是它的年轻和繁华。

我看见很多大排量的摩托车,载着花枝招展的女孩子在街上驰过,它们是街上最靓最现代的风景,马达轰鸣,裙裾飘飞。几年后去成都,那天从杜甫草堂出来,我看到街上相同的景致,写了一首诗《谒杜甫草堂》,其中有一句:天桥上走满了盛装的现代狐狸。其实是得益于对汉中街景的记忆与启发。

我们都饥肠辘辘,但身上所剩不多的钱让我们只能有一个选项,吃饭或住店,只能选其一。我俩在大街上转悠,把目光从一家家饭店的门窗伸进去,渴望桌子上有人吃剩下的饭菜,确实有剩下的饭菜,有的还很丰盛,有鸡鸭鱼肉和酒,我们一次次鼓足勇气,又一次次走开,到底谁也迈不进去。若干年后,我常常想起那个夜晚,想到饥肠辘辘,我想我俩迈不进门的原因是我们都还年轻,个子都有一米八多,如果我们能老一些,个子矮一些,也许就能迈进去了。

长途车站东面有一家热米皮店,生意太火了,吃热米皮的食客排着长长的队伍。在此之前,我俩都从来没见过热米皮,连听说也没有。我俩远远地站着看,想象并陶醉着它非同寻常的味道。后来我在别处吃到的热米皮是切成条状的,类似裤带面,放豆芽和汁。眼前这家的做法是整片的,一碗一片,薄得近乎透明,煮米皮的锅里一锅绿水,后来听说是专门用绿菜熬煮的水,当时一直想不明白它为什么这样。

老四说:“我们也吃一碗吧,快饿死了。”我说:“吃吧。”就去排队。我发现每十碗老板会清理一次汤锅,用笊篱把锅里的小白菜和豆芽清理干净,这些绿菜和豆芽,一定会放进最后那一两碗里,因而这两碗的量会多一些。经过计算,我们得到了最后两碗。

一碗热米皮三两口就下去了,没有来得及感受味道。

大街两旁宾馆林立,招牌高大,但价钱也高得吓人。我们专往小巷子里去找,那些没头没脸的白店和黑店,价钱要便宜得多,这是我们多年的经验,几乎四海皆准。终于找到了一家旅店,这是一栋老房子,有些陈旧,有些脏,价格便宜。我们和老板讨价还价,她是一位中年女人,一口类似四川话的方言。讨价的结果是二十元一位,再没有余地。身上的钱还够,我准备答应了,老四偷偷拧了一下我的腰,我知道他有话说,就对女人说:“我们去买只牙膏,一会再来。”我俩重新回到街上,老四说:“还没到最后时刻,到了,她就会降价了,甚至免费也有可能。”

我俩坐在一家只有早餐时才开门的早点店的台阶上,看街上人来人往,热闹不减。夜渐渐深了,也有了一丝凉意,毕竟是冬天了,到了半夜和清晨一定会更冷,躺大街的办法显然不行。天上没有月亮,只有星星,灯光映不到的地方,显得漆黑,远山如墨。老四问我下一步往哪里走,我懂得他说的是下一个打工地,那是眼前的事情,也是遥不可知的事情。我说不知道啊,又问他怎么办,他说有一个亲戚在延安蟠龙,打算去那里干煤矿。他说,你也去,我俩个子高,肯定受欢迎。我问干什么活,他说巷道支护。

我们都有些困意,我说眯一会儿吧。老四说不能眯,眯了就起不来了。我们抽起了烟,东一句,西一句,说了无数闲话。闲话多是废话,但有些时候,却不能没有。他随口讲了一个故事。

他说有一年在莎车,也是这个时候,也是这样的夜晚,但南疆的夜晚要比汉江边的夜晚冷多了。本来是去乌恰,走到莎车身上没有钱了。他那晚坐在街边,一边抽烟,一边等待黑夜过去,可黑夜像粘皮糖,怎么也不走。这时候,有两个人也过来抽烟,坐在他不远的地方,听口音,是南方人。三个人抽着抽着就抽到了一块,那两个人的烟档次不低,老四的烟显得不能出手。原来那两个人不是没钱了,身上的钱还很多,他们愁的是找不到向导,他们几千里来到这边,是计划去喀喇昆仑山上找玉的。老四问为什么不去和田找,他俩说,那地上挖玉的人太多了,轮不上他们,他们要另辟新径。老四说,带上我吧,我知道路。其实他也不知道路。

老四带着他们,买了几头驴子骑着,带着干粮和帐篷沿叶尔羌河往上走,据说翻过山,就是阿富汗,也可以到塔吉克斯坦。他们看见沿途有一些人在捡玉,有人放牧,老四的信心更足了,虽然他并没有上昆仑山找过玉,但听说过很多找玉的故事,他坚信在某个河水源头,一定有一个玉矿在等着他们。他们走啊走,干粮越来越少,水也喝光了,只能喝河里的水,那些山溪清澈无比,但有一股苦味,开始喝了拉肚子,好在拉了两天就适应了。途中渐渐没了人烟,只偶尔看见哑巴一样的放羊人,走着走着,放羊的人也没有了。他们知道,已经进入了绝地。他们往山上走了十天,山越来越陡,河越来越小,本来这些都不是问题,问题是几头驴子瘦得走不动了,只有石头,没有草,再走,会暴毙路途。两个南方人说往回走吧,再不回走,会死在这里。老四还想往前走,他坚信有玉矿的地方快要到了,红皮,青脂,黑墨,漫山遍野,但毕竟自己只是个向导角色,只好跟着回来了。回到莎车,那两个人给了老四一千元辛苦费。

我问老四,你是不是就想骗些辛苦费,你也不清楚有没有玉矿。老四信誓旦旦地说,不是的,是真心要找到玉。我说可能根本就没有玉矿这事,他说有,玉和金一样,都是有源头的,可能是我当时选错了路,我们走到两条河的交汇处,不知道往哪里走,我就随便选了一条,如果当时选了另一条路,可能就找到了。

回到旅店,所有房子差不多都熄了灯,老板还没有睡,在登记室东张西望。女人说,以为你们不来了,房间还给你们留着呢。老四说,都大半夜了,能不能便宜些。女人说,不能,睡一个小时和睡一晚上是一样的。老四说,是一样的,有人睡和没人睡可就不一样了,你空着就白空过去了。女人迟疑了一阵,说,行,一人五块吧。

第一天,起了个大早,我们经西安转到了延安。在延安,我们看见了延河源头,也感受了黄土高原无比的寒冷。

另记

关于老四。

老四和我有十年的相识史,十年,不长,也不短,哪怕是对于很多亲人,十年相识相认历史的,也并不多见,但我们没有友谊,只是萍水相逢。当然我们之间有一些交集,也有一些故事,但大多不值一提,像许多季节性的事物,那些花和树木,都被风吹雨打散了。

我想说点他后来的事,当然,这也并不重要,甚至没有意思。

2022年春天,老四到了塔吉克斯坦,去了一家铅锌矿上班,合同三年。那地方叫苦盏,我以为是极苦的地方,查了地图,是塔吉克斯坦最好的地方,有一条著名的大河流过,这让人多少有些放心。和国内的矿山差不多,他有时白班,有时夜班,有时没白没黑。

有一段时间没有他的消息了,听说他回来了,又听说他去了别的地方,做玉石生意去了。

我有时把老四忘了,有时又想起他来,想起他,就会找熟悉他的人,聊一会儿关于他的闲话,打发时光的无聊。不知道他会不会想起我,也和别人聊起我的闲话。

如果忘了也没什么,我们都是这个世界的闲话,闲话可有,也可无。

陈年喜

责编邢人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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