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的变迁确实让人惊讶。原来狭小的街道修成了宽阔的柏油路,老旧的客栈摇身化作挂着五星的摩天楼,即便是种山前的城市广场,也充满了艺术的味儿,更何况在华灯初上的时分,广场的灯光照得如同白昼,使得饭后的七斤嫂们常常在这里谈论国家的大事。从解放路往南,要经过城市广场,大善塔灯火通明,即使夜里,依然有飞鸟盘旋争鸣。相传有南朝钱姓女子未嫁早殁,遗奁资建塔。塔上繁茂的野生植物,在灯火辉煌的光芒里,却发出惨然的绿。七斤嫂说:我活了几十岁了,还没见过这种景象哩。
过了秋谨纪念碑,就能看到一座古意甚浓的门楼,似乎是鲁镇的古玩市场,这个门槛儿高,远道而来的人如果不为寻古,且不必进去,径直过了大云桥便是。
咸亨酒店的招牌煞是威风,白底黑字儿,稳稳当当地立在街边,甚至感觉与低矮的酒店的门脸儿有些不相称。酒店门前密密地摆着一些桌凳,坐满了庸懒的食客。左右二侧的柜台由店内延伸出来,即可以外卖,又可以招待堂食的客人。左侧是主要的柜台,呈曲尺型,一直持续到店子里堂,墙壁上依然挂着“孔乙己欠十九钱”的牌子。右侧墙上尽是些官府部门的认证之类,似乎是确然而然地老字号的酒店。前厅稍浅,迎面是收银台,进了拱形门,就是里堂,右侧靠墙放了几大缸的黄酒。上二楼,就是雅座,说是替要了套餐的客人而设。
我进得门来,在前厅挑了一个汤汁稍少的座位,到收银台预购了一张磁卡(含押金十元),然后到柜上点东西。这便和先前的结账的规矩不同,这种法儿,不知鲁镇从何处引来?不必说收银西施的冷漠的眼神,就是这种使用洋机器的先付后食的规矩,上大人孔乙己恐怕再也赊欠不得了。
咸亨酒店可食的东西并不多,无非是茴香豆臭豆腐之类,尚有醉鸭醉鸡,上面也留有未曾褪尽的毛,令人望而生畏,不敢尽情的食用。现今来这里的大多是读过一点书的有些怀旧情愫的游客,鲁镇本地的人绝不会在此用餐,不论是短衣帮还是长衫子,更不必说远在乡下的泥腿子和摇乌蓬的船老大。
要了一碗黄酒,几碟小菜,刚坐下来,就有一个着蓝底白花衫子的大嫂过来,忙着将碟子从红色的塑料盘里拿出。动作的凶猛,令我始料不及,碗里的酒水四溢,潺潺地从桌面流到我身上。
黄酒大致不曾搀水,一碗下去,面目间便热乎了起来。酒店里人声鼎沸,主顾们熙熙攘攘,掌柜的横眉冷对,教人舒坦不得。
退了余钱,顺原路返回,忽然记得,孔乙己还欠着这家店的十九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