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掌故 | 苏州城里一座不起眼的皋桥，却留下举案齐眉的佳话

苏州皋桥位于阊门内东中市与西中市的交汇处，因东汉名贤皋伯通居于桥堍而得名。

皋桥

一

苏州城中的皋桥绿杨十分著名，晚唐诗人皮日休和陆龟蒙曾一唱一和地吟咏过。

皮日休，字袭美，复州竟陵（今湖北天门）人，是晚唐著名诗人、文学家。懿宗咸通八年（867）登进士第。次年东游，至苏州。咸通十年（869）入苏州刺史崔璞幕府。其间，与陆龟蒙相识，结为文友，二人相见恨晚，开始了一年多的诗歌往还唱和，世称“皮陆”。

陆龟蒙，字鲁望，号江湖散人，吴县（今苏州）人。出身于名门望族，从小受到良好的教育。年轻时也曾追求功名，期望光宗耀祖，报效国家。他埋头苦读，精通六籍，博览群书，为科举仕途做过充分准备。然而，命运不济，第一次科考即落第。后来，他选择做隐士，自由自在。陆龟蒙擅长诗文，其诗写得清逸可爱，颇具神韵。与皮日休友善，互相唱和，同负盛名。

皮陆苏州唱和可谓晚唐诗歌史上的一件大事，也是皮陆后世并称的主要原因，两人唱和的诗歌合编为《松陵集》。皮陆唱和诗中有不少描写苏州名胜古迹的，关于皋桥的唱和便是一例。

皋桥依旧绿杨中，闾里犹生隐士风。

唯我到来居上馆，不知何道胜梁鸿。

（皮日休《皋桥》）

横截春流架断虹，凭栏犹思五噫风。

今来未必非梁孟，却是无人继伯通。

（陆龟蒙《和袭美咏皋桥》）

《百城烟水》载：“皋桥，在阊门内，以皋伯通得名，为汉梁鸿赁舂处。”皋桥因东汉大户人家皋伯通居于桥堍而得名。皋伯通为吴中先贤，曾庇护过遭遇危机的梁鸿夫妇。梁鸿是东汉初期文学家，博学多才，品格高洁。偶尔路过京师，作讽刺统治者的《五噫歌》，惹怒汉章帝，下令捉拿梁鸿。于是，梁鸿与妻孟光隐姓埋名逃到吴地隐居，到大户人家皋伯通家做佣人，留下举案齐眉之佳话，并得到皋伯通的尊重与庇护。皋桥因皋伯通的贤行而著名。

皮日休的《皋桥》主要点赞梁鸿的隐士风范。此时，皮日休在苏州刺史崔璞幕府任职，与吴中名士陆龟蒙等诗歌唱和，过着半官半隐的生活，寄情山水，以诗酒为娱，悠哉游哉。

陆龟蒙的和诗“凭栏犹思五噫风”，表达了诗人十分敬佩当年高士梁鸿的忧国忧民情怀。此诗最后一句“却是无人继伯通”，则是感叹如今世风日下，皋伯通的贤行难以为继，再也无人具有皋伯通庇护梁鸿的胆识和勇气了。

二

提到南宋诗人周文璞，现在的人或许有点陌生。其实，周文璞并非凡俗之辈，他的朋友圈里有著名词人姜夔，还有曾任秘书省正字的学者周南。著名诗人陆游有诗《寄溧阳周丞文璞周寄诗卷殊可喜》，表达了收到周文璞诗作时的欣喜之情，并且热情称赞周诗，对年轻诗人给予鼓励。

周文璞，字晋仙，号方泉，阳谷（今属山东）人。生活在南宋中后期，著有《方泉诗集》，被收入《四库全书》。周文璞祖籍山东，祖、父随宋室南渡而流落江南。据《两宋名贤小集》记载，周文璞“少聪慧，以能诗称”，小时候就酷爱读书，十分聪慧，擅长作诗。

作为士人，周文璞也曾积极进取，想要施展才能建功立业。但是，美好的理想很快就破灭了。据史料记载，周文璞一生在官场任职共有两次。一次是任溧阳县丞，另一次是仕为内府守藏史。也正是这两次为官的经历让周文璞意识到自己的个性实在不适合当时的官场。比如，在任溧阳县丞时，周文璞为人耿直清廉，断案公正严明，却因此得罪了某些人，不久便遭谗害，身心受到极大的打击。一次次的人生磨难，周文璞逐渐看清楚现实的残酷和人心的叵测，后来，为保持自己的独立人格，周文璞走上了归隐之路。

也因此，周文璞游访苏州皋桥时感慨万千，写下古体诗《皋桥》。诗曰：

伯鸾出京师，慷慨歌五噫。

岂无济时心，升降与我违。

有来适吴中，舂粱救寒饥。

吴人皋伯通，舎之慰穷栖。

方志虽或除，此桥犹可稽。

伯鸾号逸民，佳传照绿绨。

伯通赖有此，庶几与子齐。

至今阊门外，两冢陪要离。

累累各高大，冥冥春草萋。

古者贤哲人，不计凤与鸡。

焜耀亦偶尔，埋没何凄兮。

出语贺两公，亦以昌吾诗。

诗人用白描手法描述了与苏州皋桥密切关联的两位“古者贤哲人”的事迹。

沧浪亭五百名贤祠梁鸿石刻像

一位是东汉隐士梁鸿。《后汉书》记载，梁鸿，字伯鸾，扶风平陵(今陕西咸阳)人。家贫好学，崇尚气节。曾受业于太学，博通群籍。娶同县孟光为妻，隐居于霸陵山中(今陕西西安附近)，以耕织为业。吟诵《诗》《书》，弹奏琴声自以为乐。《皋桥》开门见山诗曰“伯鸾出京师，慷慨歌五噫”，写梁鸿因事出函谷关，路过京师洛阳，登临北邙山远望，望见皇城华丽的宫殿，联想到人民的疾苦，不禁触景生情，写下一首《五噫歌》。全诗共五句，每句末用一个“噫”字感叹，表示悲愤或悲痛之情，故称“五噫”。《五噫歌》感事伤时，慷慨激昂，字里行间充满了对统治者的无情嘲讽，对百姓无尽苦难的深切同情，言简意赅，警策动人，具有深刻的思想价值。《五噫歌》引起汉章帝的不满，下令搜捕梁鸿。梁鸿携妻东逃齐、鲁之间，后又来到吴郡。

《皋桥》诗中颂扬的另一位贤人是皋伯通。“吴人皋伯通，舎之慰穷栖”，皋伯通大力帮助隐居吴地的梁鸿夫妇，阊门内皋桥见证了他的贤行：“方志虽或除，此桥犹可稽……伯通赖有此，庶几与子齐”，诗人给予皋伯通的评价十分崇高。

皋桥水巷

三

漫步在苏州城中皋桥之上，油然而生怀古之情。明末清初隐士李寄写有一首《皋桥漫兴》。诗云：

千载犹传有伯通，如今谁暇问诸佣。

解从纸上寻高隐，庑下梁鸿老贷舂。

李寄，江阴人，字介立，明代著名地理学家徐霞客的儿子。据《江阴县志》记载，李寄母亲周氏原为徐霞客妾，怀孕时被正妻逐出，改嫁江阴定山李氏，生一子，故名“寄”，因介于徐李两姓，又历明清两朝，故字“介立”。李寄博学能文，著有《天香阁文集》七卷、《听雨》等诗集二十四卷等，著述颇丰。生于明清改朝换代之际，李寄颇有志节，隐居乡里，不阿权贵，不受馈赠，过着清贫的生活。史料记载，因为战乱，其父的《徐霞客游记》手稿一度散失，李寄曾设法四处搜集，并埋头整理订正，如此，《徐霞客游记》“始得传世”。

对于李诗，《清诗纪事初编》评价道：“诗不以摹拟求工，而真气包举，即景生情。”由于出身特殊，又长期隐居乡里，绝意仕进，因而，李寄对隐于吴中的高士梁鸿很是景仰，产生共鸣，更对慷慨援助梁鸿的皋伯通敬佩不已，并对“如今谁暇问诸佣”产生疑问。

这个质疑，早在唐代陆龟蒙《和袭美咏皋桥》诗中即有，皋伯通的贤行难以为继，则从另一角度说明其贤行十分难得。

皋伯通的贤行，一是慧眼识珠，二是勇于援助。《后汉书》记载，得罪皇帝的梁鸿与妻子孟光来到吴郡隐居，“依大家皋伯通，居庑下，为人赁舂。每归，妻为具食，不敢于鸿前仰视，举案齐眉。伯通察而异之，曰：‘彼佣能使其妻敬之如此，非凡人也。’乃方舍之于家。鸿潜闭著书十余篇。疾且困，告主人曰：‘昔延陵季子葬子于嬴博之间，不归乡里，慎勿令我子持丧归去。’及卒，伯通等为求葬地于吴要离冢傍。咸曰：‘要离烈士，而伯鸾清高，可令相近。’”梁孟夫妇初到吴地，生活没有着落，到大户人家皋伯通家做舂米工，栖身于皋家大屋的廊下。他每次完工回住所吃饭，妻子做好饭菜给他端上来，举案齐眉，恭敬地请丈夫进餐。皋伯通观察到这一细节，十分惊讶，觉得这个用人居然能让妻子对他如此敬重，一定不是凡俗之人。抛开财产、地位，仅仅从一个细小的动作中就能慧眼识珠、发现人才，皋伯通确实具有敏锐的洞察力，可谓独具慧眼。

不仅如此，更为难得的是，皋伯通还勇于援助遭遇危机、处于艰难时刻的梁孟夫妇，邀请他俩在自己家里食宿，从此，再无衣食之忧。于是，梁鸿闭门著书，撰写了十多篇著作。后来，梁鸿患了疾病并且日见危重，就告诉皋伯通自己想效仿古代高士延陵季子，死后不必归葬故里。梁鸿去世，皋伯通就在春秋时期吴国勇士要离墓冢旁边买了一块地安葬梁鸿。吴人认为，要离是一名刚烈之士，而梁鸿品质清白高洁，他们二人葬在一地，最合适不过了。

皋伯通的贤行流传千古，阊门内的皋桥也因此成为一处古迹名胜，供人凭栏缅怀。

（徐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