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学仕
边外,是永昌县红山窑乡水泉子的一个村庄。
在我的脑海里,边外应该是一个有“水”的“湾”,就像我们闸湾,或者马家湾、郜家湾、蒋家湾等村庄一样。如果有更大的气魄,就应该像大地湾、南泥湾、大亚湾一样。
何况相对于周围的村庄,水泉子有那么丰富的水源。但是,边外压根儿就没有“水”。时隔三十多年以后,我在阅读《甘肃省永昌县地名资料汇编》时,才第一次确切地知道了这个小村庄的“官名”——边外,即“古长城之外的村庄”。这个我小时候几乎年年去、年年在那墙头上爬高爬低的村庄,原来叫“边外”,不叫“边湾”,或者什么“扁湾”。
当然,就现实而言,不仅没“水”的边外没有水,就连有“水”的闸湾、马家湾、郜家湾、蒋家湾也都缺水。这些所谓的“湾”,也许在几十年甚至几百年上千年前是有河流的,但是现在没有,现在饮水靠井水或水窖的水,灌溉靠坝里的水。我们生活的土地上,曾经布满了这个湾那个湾,可是我们的祖先早已告别了河流。沧海桑田,桑田又变成旱地甚至戈壁,在大自然来说只是短暂的一瞬,而对于人类来说,却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这些所谓的“湾”,只是这片土地曾经水草肥美的一种记忆。那些纵横交错的千沟万壑,是时间留给大地的痕迹。
边外,不仅没有水,而且也没有姓边的和姓扁的人家。这时候,我才恍然大悟,自己小时候和伙伴们成天骑在胯下的墙头,原来是长城!
明朝将长城叫做边墙。明朝到现在,几百年过去了,原本青春年少风华正茂的长城,经过这么多年风雨的侵蚀,像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不仅身子骨软了,头顶秃了,牙齿没了,还断裂成一截一截的矮墙。即使是站立于新筑的庄墙面前,也是低声下气地,一点儿脾气都没有。无怪乎我们这些小孩子成天骑在它的头上爬来爬去,居然没有感觉到它就是长城,那个教科书中所讲的伟大的万里长城,也是战争留给大地的疤痕。
我对边外的记忆,主要来自小时候的经历。奶奶娘家在水泉子,奶奶有一个哥哥——我的二舅爷在边外。每年农闲时节,二舅爷的儿子都要将奶奶拉到他们家去住一段时间,我总是跟着奶奶一起去边外——那个北山脚下的村庄。
曾经对着近在眼前的北山发呆。天离山那么近,爬到山上去,能不能摸着天呢?老人们形容办一件事的难度,说是比登天还难,这儿的天就在山顶,上了山是不是就可以登上天呢?想归想,但从来没有敢去爬过那大山,因为山里面曾出过土匪。解放前,北山一带有个匪首刘长毛,脾气暴躁,生性怪异,带着一帮子土匪横行于焉支山和北山之间,常常劫掠来往的商旅。
刘长毛非常狡猾,神出鬼没,解放军剿匪时一直找不到他的影子。1953年的一天傍晚,刘长毛到一个牧羊人的帐篷里吃羊羔头,这是他的一大爱好。羊羔头快吃完时,却不小心掉在了地上。刘长毛预感不祥,摇摇头,走了,第二天就在山里面被解放军击毙。传说刘长毛被击毙时肠子都流出来了,但刘长毛把肠子塞进肚子里,骑着马又跑了很久,才坠马而亡。
刘长毛的故事让孩子们恐惧。小孩哭闹的时候,大人们哄着说:“刘长毛来了。”孩子就不敢哭了。
前几年,一位在边外长大的朋友告诉我,邻村阎家壕北(因处于长城城壕之北,阎姓人家多而得名)的一个老年人,八十多岁了,曾悄悄对他说他家先人曾经是土匪。
边地和土匪,土匪和边地,有着一种扯不清的关系。好在解放后政府迅速开展了剿匪行动,刘长毛被击毙后,土匪们树倒猢狲散,从此销声匿迹。
过去永昌有“十堡八寨,宁远堡打到边外”的说法,这是因为以前存在匪患,官府和老百姓都打庄堡、打寨子以保护财产和生命安全。边墙一带,应该是匪患最严重的地方。远的不说,就近百年来,1929年马仲英兵乱,1936年红西路军西征时,前后两支马家兵在村子里大肆杀戮,民不聊生。小时候常听村上高龄的老年人说起这些事,他们苍老的面孔上,写满了惊恐与愤恨。
孩子们不敢私自跑到山里面去,更没有大人带着小孩子进山去,但孩子们很羡慕那些被羊把式放来放去的羊群,它们像天边和山顶的云朵,好自由啊,早上去,晚上回。它们一定看见了天上的世界,看见了山那边的世界。
春节去水泉子,顺便去了这个小时候非常亲切的村庄。村口一棵棵高大的白杨树,虽然叶子落光了,枝条却依然很繁茂,顶着几座喜鹊的巢,透出一丝暖意。走进村庄,好多户人家的房子都拆了顶,拆了门窗,庄门大开着,有些墙也被拆了,一片狼藉。
边外是上个世纪70年代水泉子因人口太多分出来的一个村庄,最多的时候有300多口。我问同去的表哥:“现在村子里面住的人多吗?”“不多,就三四户人家吧。平时庄稼种完就几乎没人了,人们都出去打工了。春节回来的就这么三四户。”“你看,好多房子都拆了,好多人出去就不想再回来了。”
我想找一些过去的痕迹,但小时候和小朋友们一起爬高爬低,在上面吃石子、围老虎、踢方的墙头都不见了。看着一幅残垣断壁的景象,我的鼻子一阵发酸。
一户门牌上贴有“十星级文明户”标牌的人家,大门两边砖柱子上的大红春联格外醒目:年年如意喜盈门,天天开心福到家。看来这一家还有人回来过年呢。房顶上端坐着一尊黑色陶狮子,狮子背对北山,威武地凝视着远方,像一位统帅千军万马的将军。如今,千军万马都不复存在,将军早已变成了光杆司令。成为光杆司令的陶狮子,不能说话的陶狮子,还能坚定地守护下去吗?
再不见炊烟袅袅,也不见晚归的牛羊。
十年以后,人们还能记得这个叫做“边外”的小村庄吗?